有一天,我忽然把“人机”这个词放到了自己身上:也许我也是这样的命运。
我说的不是被谁识破,也不是言谈举止真的像一台机器。一个人完全可以继续工作、交谈、处理生活中的事情,看起来一切正常,同时越来越少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,对什么还有热情,身边的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。
以前的问题是机器能不能表现得像人。现在机器越来越会说话,我想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:人会不会在一种长期运行的生活里,逐渐只剩下维持运行的部分?
模仿游戏
1950 年,图灵在《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》开头问:“机器能思考吗?”他很快放弃了这个问法,因为“机器”和“思考”都难以定义,再争论词义不会得到什么结果。他把问题换成了一个可以实际进行的游戏。
最初的模仿游戏由一个男人、一个女人和一个询问者参加。询问者与另外两人隔开,只通过文字提问,再判断谁是男人、谁是女人。其中一人帮助他,另一人误导他。图灵接着问:如果让机器替换其中一人,询问者的判断会发生什么?
声音、外貌和身体被排除以后,询问者只能从回答判断对面是谁。他可以问数学、诗歌和日常生活,也可以故意设下圈套。机器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内部活动和人脑相同;它只需要在这段交谈中让人无法稳定分辨。
图灵还预测,到 2000 年左右,经过五分钟询问,普通询问者正确识别机器的概率不会超过 70%。这组数字后来经常被当成图灵测试的及格线,其实它只是图灵对未来计算机表现的一项预测,不是关于意识的证明。
模仿游戏的巧妙之处,是把不可见的内心换成了可观察的表现。它的限度也在这里:表现得像人,不能直接说明机器怎样理解这些话,更不能说明它是否真的感到痛苦、愉快或者在乎什么。
大模型使语言表现不再是可靠的人机界线。解释、安慰、玩笑和看起来带有感情的句子,都可以被生成。我并不因此认为机器已经拥有了人的生活,只是越来越难再把“会说人话”当成人与机器之间牢固的区别。
被安排的生命
最近读《食物与厨艺》,其中讲到工业化养殖中的产蛋鸡和奶牛。在笼养系统中,产蛋鸡的活动可能被限制在很小的范围里;奶牛的受孕、分娩、泌乳和停奶则被纳入连续的生产周期。动物的生命被抽取成一项功能:鸡负责产蛋,牛负责产奶。身体、时间和活动范围都围绕这项功能来安排。
我并不认为人的劳动和养殖场里的动物可以直接等同。两者承受的强制、痛苦和离开的可能都不一样。我想到的是其中一种相似的看法:先确定一条生命需要提供什么,再按照产出组织它;至于它除此之外能够感受什么、想去哪里,不在生产所关心的范围里。
我以前在工厂流水线上做过几天。站在传送带旁边时,这件事很容易理解:眼睛和手不断处理同一个东西,身体服从传送带的速度,人的节奏并不重要。
后来进入一些看起来更依赖知识和创造的工作,我原本以为情况会完全不同。工作内容确实不同,也不再被固定在流水线旁边,但某种结构并没有跟着消失:目标从外部给出,进度被拆分和追踪,能力被切成岗位可以调用的部分。创造仍然存在,只是常常发生在已经规定好的目标之内。
这不意味着所有工作都会把人变成机器。劳动环境、行业、职位、管理方式和具体的人都会改变结果。工作也可以带来技艺、成就、关系和意义。问题在于:工作的目的、节奏和成果由谁支配?一个人在使用自己的能力时,是否也能把它当作自己的生活?
《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中有一段话:
因此,结果是,人(工人)只有在运用自己的动物机能——吃、喝、生殖,至多还有居住、修饰等等——的时候,才觉得自己在自由活动,而在运用人的机能时,却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动物。动物的东西成为人的东西,而人的东西成为动物的东西。
马克思紧接着说明,吃、喝和生殖当然也是人的机能。问题是,当它们同人的其他活动分离,成了生活最后和唯一的目的,人的生命活动就退化成了维持生存的手段。劳动原本可能包含有意识的创造,可能让人把自己的目的放进所做的东西,并与自然和他人建立关系;异化劳动却让人只有离开劳动时才觉得属于自己。
我过去很容易把这理解成“人越来越不像人”。但这句话暗中假定了一套固定的人性标准,好像我有权宣布哪种生活才是真正的人的生活。现在我更愿意说,某些属于人的能力会受到现实条件的影响:创造,感受,爱,与别人建立不只为了交换和协作的联系,以及决定自己为什么做一件事。这些能力不会因为生物学上是人就自动充分展开,也不会因为受到压抑就让谁变成了较低等的人。
这仍然没有改变一个事实:生活留给这些能力的空间可能越来越少。
热情怎样变成麻木
如果只能说一种可能逐渐失去的东西,我首先想到的是对生活的热情。但这句话也不准确,因为热情并不总是突然消失。它也可能还在,只是不断与现实冲突。假如这种冲突没有把人击倒,另一种结果也许是,人慢慢对它麻木了。
劳动带走的不只是钟表上的时间。一天里大部分注意力都用来理解外部目标、回应要求、跟上进度,剩下的时间还要恢复身体、处理生活。久而久之,人可能很擅长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,却越来越难听见自己的问题。
这条变化没有简单的因果证明。年龄、性格、身体状态和各种个人经历都可能参与其中;换一份工作也可能真的改善生活。我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哪些变化应该归因于工作,更不认为知道了原因就能立刻离开。收入、已经积累的能力、重新开始的成本,都让“换一种生活”比说起来困难。
可是不知道全部原因,不等于只能把问题理解成个人不够努力。在很多关于工作的语言里,压力被称为抗压能力,疲惫被称为时间管理,无法适应则被看成个人失败。环境造成的困难被交还给个人独自解决,个人却没有同等权力决定目标、节奏和评价方式。
AI 也不会自动改变这个关系。它可以减少重复劳动,也可以被用来提高速度和产量的基线。机器生成,人检查、修正并承担后果;工作看起来更高级,节省下来的时间却可能重新变成更多工作。结果由技术能做什么决定一部分,也由技术进入了怎样的组织决定另一部分。
我所警惕的不是一个必然结局,而是一种可能:一套生活仍能稳定运行,人也仍然完成每天的任务,但对生活的热情已经很少参与其中。与现实激烈冲突时,痛苦至少是可以感觉到的;麻木却可能被误认为适应得很好。
没有控制室
离开工作以后,人也不会回到一个完全不受影响的自己。公司、政府、媒体、内容平台、创作者和使用者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目的。它们彼此冲突,也彼此借力,最后构成了我们每天实际身处的信息和文化环境。
我不认为这里有一个躲在控制室里的反派,为所有人写好了思想脚本。很多结果并不需要共同策划:公司追求收益,平台追求停留和传播,媒体选择自己的叙述,创作者适应可见性,使用者也不断用自己的选择反馈这套环境。没有谁能单独决定全貌,这个环境却依然真实存在。
我也不想用一个身份标签来解释自己。即使从事相同工作,也不存在两个处境和经历完全相同的人。标签有时帮助人发现共同问题,有时又让人跳过了对具体生活的理解。今天的网络尤其擅长把复杂处境压缩成容易传播的身份和结论。
一种说法要求个人承担所有问题:只要足够自律、努力和积极,就应该克服处境。另一种说法则把一代人的命运解释成时代已经安排好的一切,个人几乎无从改变。它们看起来相反,却都提供了过于完整的答案。前者抹掉环境,后者抹掉差异和行动。
我不确定应该在两者之间划出怎样的比例。对我来说,更重要的是不让其中任何一个答案替我停止思考:环境可以真实地限制人,却不因此取消人的全部行动;保留行动的可能,也不等于后果都应该由个人承担。
《西部世界》里的接待员生活在明确的故事线中。偏离以后,他们会被修复,痛苦的记忆被清除,然后重新回到循环。人类社会没有一个福特替每个人逐句写好台词。我们的生活由许多并不一致的力量共同塑造,也正因为没有一份不可改写的代码,人仍然能够理解、拒绝和改变其中一部分。
所以我并不想再发明一套测试,规定一个人怎样生活才算合格。图灵测试让询问者判断屏幕对面是谁;我面对的问题只能由自己反复辨认:我正在做的事情,有多少仍然是因为我觉得它值得?我是否还能感受自己的生活,是否还有创造和去爱的热情,是否能把身边的人看成具体的人,而不是一种角色或资源?
我写下这些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只是环境的受害者,也不是为了宣布每个人都会走向同一种命运。我想警示的是一种不容易被发现的风险:生活可以照常向前,热情却在与现实的长期冲突中逐渐变成麻木。
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感到这种矛盾,那未必说明我终于同生活和解了。也可能只是我已经适应得太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