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的记忆里,“人机”最早是游戏里的词。它指由电脑控制、代替真人参与游戏的对手或者玩家。路线固定,反应机械,有时还会笨拙地卡在一个地方,所以通常不难认出来。后来这个词离开游戏,也被用来形容一个人说话像脚本,似乎并不真正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。
这一轮 AI 浪潮以后,事情有些颠倒了。代码、文字、广告图像,以及许多过去需要人完成的东西,现在都可以由 AI 大量生成。它还没有简单替代这些完整的工作,1但只看最后的成品,有时已经很难判断出自人还是模型。有些输出比人工更快、更整齐,也更像我们期待中的“专业作品”。仍然一行一行写代码、一笔一笔修改的人,有时反而被戏称为“古法工作”。
做得慢当然不等于更像机器。更值得留意的是,机器表现出的速度、稳定和表面的光滑,正在变成衡量人的标准。人被要求更快响应、更少出错、随时可以调用,仿佛身体不需要休息,生活也不该打断工作。机器开始模仿人的表现,同时人被要求适应机器的节奏。
来吧,无奖竞猜一下:安能辨我是人机——究竟是人,还是机?
只看一段对话或者一份成品,这个问题有时确实不好回答。但一份无法辨认作者的输出,最多只能说明机器已经很会模仿人的表现。它怎样理解自己的产出,有没有一段由自己感受和经历的生活,仍然是另外的问题。
人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机器。更难回答的是:当目标、节奏和评价越来越多地由外部规定,这个区别在生活里,还剩下多少能够被人感受到的东西?
模仿游戏
1950 年,图灵在《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》开头问:“机器能思考吗?”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一个足够周全的“思考”定义,而是把问题改成了一场游戏。2
最初的模仿游戏由一个男人、一个女人和一个询问者参加。询问者看不见另外两个人,只能通过文字提问,再判断谁是男人、谁是女人。其中一人帮助他,另一人设法误导他。图灵接着问:如果让机器替换其中一人,询问者的判断会发生什么?
在这里,声音、外貌和身体都被挡在屏幕之外。机器不必证明自己的内部活动和人脑相同,只要在交谈中让人无法稳定分辨。图灵还预测,到 2000 年左右,经过五分钟询问,普通询问者正确识别机器的概率不会超过 70%。后来有人把这组数字当成图灵测试的及格线,其实它只是图灵对未来计算机表现的一项预测,也没有回答机器是否拥有意识。3
七十多年以后,这个预测已经不再遥远。2026 年正式发表在 PNAS 的实验中,询问者同时与一名真人和一个大模型交谈五分钟,再判断谁是人。得到拟人角色提示以后,GPT-4.5 有 73% 的时候被选为真人,Llama 3.1 405B 则有 56%。正式论文又把交谈延长到十五分钟:由于 GPT-4.5 已经停止提供,研究者改用 GPT-5;它和 Llama 被选为真人的比例分别是 59% 和 56%,ELIZA 只有 17%。4
这些结果依赖明确的条件。模型被要求扮演一个具有具体性格和背景的人;去掉角色提示以后,同样的模型表现会差很多。十五分钟也远不是一段共同生活。可是在这样一场有限的文字交谈里,询问者确实已经不能稳定地把机器认出来。
比某个模型终于“及格”更值得追问的,是人们究竟凭什么作出判断。另一项研究发现,询问者更在意语言风格、交谈是否自然,以及对方有没有表现出情绪和性格,而不是它展示了多高的推理水平。一个错别字,一次不那么流畅的回答,有时反而更像是一个具体的人留下的痕迹。5
这样看来,图灵测试测到的并不只是通常所说的智能。它还碰到了另一个问题:我们平常是怎样认出一个人的?我们无法打开他的内心看一眼,只能从语气、迟疑、玩笑和反应中,相信这些表现背后有一个正在生活的人。
现在,模型也能生成这些线索。它会解释、安慰和开玩笑,也能表现出犹豫和感情。这些表现仍然不能说明机器怎样理解自己说出的话,是否真的感到痛苦、愉快或者在乎什么;它们只是使语言不再足以划出一条牢固的人机界线。问题于是退回到生活本身:机器可以表现得像人,人的生活是否也在被安排得越来越像机器?
被安排的生命
语言这条界线松动以后,问题便落到生活怎样被组织。最近读《食物与厨艺》,书里讲到工业化养殖中的产蛋鸡和奶牛。产蛋鸡的活动可能被限制在很小的笼位里;奶牛的受孕、分娩、泌乳和停奶,则被接进连续的生产周期。6鸡留下的是蛋,牛留下的是奶。至于这条生命还能够怎样活动、感受什么,并不在生产需要回答的问题里。
人的劳动不能同养殖场里的动物直接等同。痛苦的程度、强制的方式,以及离开的可能,都不一样。这个类比能够成立的地方,只是一种组织生命的方式:先规定需要的产出,再让时间、身体和活动范围围绕它运转。
流水线把这种安排呈现得最直接。我曾经在那里做过几天。东西不断来到眼前,眼睛和手重复同一个动作,身体只能跟上传送带。那时并不是机器在模仿人,而是人在补上机器还不能完成的那一小段。
换到更依赖知识和创造的工作以后,工具和任务都变了,身体也不再固定在传送带旁边,流水线的结构却没有彻底消失。目标已经给定,进度被拆开、追踪,人的能力被切成岗位可以调用的部分。创造仍然存在,只是大多只能发生在别人已经决定好的方向里。
这不是每一份工作的全部面貌。劳动也可能带来技艺、关系和意义;行业、职位、管理方式和遇到的人,都会让结果不同。但有一种关系仍然反复出现:人的能力正在被使用,能力的目的、节奏和成果却不一定由他决定。劳动占据生命的时间,劳动者能够支配的部分并不相称。
《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给这种关系留下了一种更准确、也更沉重的说法:7
因此,结果是,人(工人)只有在运用自己的动物机能——吃、喝、生殖,至多还有居住、修饰等等——的时候,才觉得自己在自由活动,而在运用人的机能时,却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动物。动物的东西成为人的东西,而人的东西成为动物的东西。
马克思紧接着说,吃、喝和生殖当然也是人的机能。他反对的不是这些活动,而是人的生命被压缩到只剩下维持生存:工作成了换取生活资料的手段,人反而只有离开工作时才觉得属于自己。原本可能放进劳动里的目的、创造和同他人的联系,也随之变得疏远。8
用“人越来越不像人”来概括这种变化,仍然太快。它仿佛预设了一套固定的人性标准,可以判断谁的生活更像人。实际发生的变化要具体得多:长久服从现成的目标,创造力会变弱;注意力不断被占用,感受会变钝;人与人的相遇,也可能慢慢缩成职位、流程和交换。
这些能力不会因为受到压抑就彻底消失,人也不会因此变成某种较低等的人。变化发生在它们能够展开的空间里:生活留给创造、感受、爱和人与人联系的位置,确实可能越来越少。生物学上的区别还在,人能够从生活中感到的区别却在变薄。
热情怎样变成麻木
这种变化最接近的名字,也许是对生活的热情逐渐变成麻木。热情并不总是突然熄灭。它可能一直还在,只是一次次撞到现实上。人没有被这场冲突击倒,生活照常继续,代价却可能是慢慢感觉不到冲突了。
工作拿走的也不只是钟表上的时间。一天里,大部分注意力用来理解外部目标、回应要求、跟上进度;剩下的时间还要让身体恢复过来,把生活中不能不做的事情处理完。一个人可以越来越擅长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,同时越来越难听见自己的问题。久而久之,即使偶尔空出时间,也未必立刻能够回到自己的欲望和感受。
这里有一种无法绕开的反驳:把这些变化归因于环境,会不会只是免除了个人对自己的责任?这种说法容易引起抵触,因为它很接近一套过于熟悉的归责方式——压力说明抗压能力不够,疲惫说明不会管理时间,无法适应最终还是个人的问题。环境只负责提出要求,所有后果都由个人回去解决。
抵触并不能证明反驳是错的。具体到自己,很难断言这些变化有多少来自工作。年龄、性格、身体状态和其他经历都可能参与其中;换一份工作也可能真的改善生活。原因复杂,却不能由此假装工作没有留下影响。个人仍然能够行动,也不意味着他应该独自承担一种自己无权决定目标、节奏和评价方式的生活。
知道原因也不等于可以立刻离开。收入、已经积累的能力、重新开始的成本,都让“换一种生活”比说起来困难。很多时候,维持现在的生活已经耗掉了足够多的力气,连设想另一种可能都需要额外的精神。
AI 不会自动解开这个结。机器学习怎样模仿人的表现,人却可能在工作中进一步学习机器的节奏。它可以减少重复劳动,也可以让速度和产量的基线继续升高。机器先生成,人再检查、修正并承担后果;工作看起来更高级,省下来的时间却未必回到人的生活里,而可能只是变成更多工作。
这不是技术注定带来的结果。技术能做什么是一部分,它进入了怎样的组织、替谁节省时间、由谁决定新的工作量,是另一部分。更不显眼的结局是:生活仍然运行得很好,任务也照常完成,只有对生活的热情越来越少参与其中。痛苦至少还能提醒人,自己正在同现实冲突;麻木却很容易被当成终于适应了。
没有控制室
离开工作,人也不会立刻回到一个完整、不受影响的自己。接触外面世界的方式,早已离不开搜索、媒体、社交平台和推荐算法。公司、政府、媒体、平台、创作者和使用者,各有自己的立场和目的;它们互相冲突,也互相利用,最后共同构成了日常身处的信息环境。
这里没有一个躲在控制室里的反派,替所有人写好思想脚本。很多限制根本不需要共同策划。平台希望人停留得更久,媒体按照各自的立场选择叙述,创作者学习什么更容易被看见,使用者又用每一次点击把选择反馈回去。每一方似乎都只是在做自己的事,合在一起,却决定了什么反复来到眼前,什么很难被看见。
劳动已经用掉了大部分精力时,人更容易接受最先出现、最容易理解的内容。这里的限制不是有人禁止思考,而是主动寻找和长久停留在一个问题上的能力越来越弱。眼前并不缺信息,甚至多到没有尽头;可越是不断滑向下一条,越难知道哪些判断真正来自自己,哪些只是看得太多以后留下的回声。
想解释这种处境时,网络很快会给出两种现成答案。一种要求个人承担一切:只要足够自律、努力和积极,就应该克服环境。另一种把一代人的命运全部交给时代,个人做什么都没有用。它们看起来相反,却都省略了具体的人。前一种抹掉限制,后一种抹掉差异和行动,最后都不再需要追问一个人实际上经历了什么。
身份标签同样不能解释一个人。相同的行业、年龄或者生活地点,并不意味着两个人会有完全相同的处境。标签有时能让人发现共同的问题,也很容易替代对具体生活的理解。环境真实地进入了人的感受和判断,人却仍然要在其中行动。保留行动的可能,不等于所有后果都该由个人承担;承认环境的力量,也不等于把人写成完全被动的受害者。
《西部世界》里的接待员生活在明确的故事线中。他们偏离以后会被修复,痛苦的记忆被清除,然后重新回到循环。9这个比喻的诱惑,来自人的生活同样充满路线、角色和重复;它又不能完全成立,因为现实里没有一个福特替所有人逐句写好台词。塑造生活的是许多并不一致的力量,而人也仍然可能理解、拒绝和改变其中一部分。
因此,没有必要再发明一套测试,规定怎样生活才算一个合格的人。图灵测试让询问者判断屏幕对面是谁;这里的判断要慢得多,也没有一次完成的时刻。正在做的事情为什么值得?一个人是否还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活,是否还愿意创造和去爱,是否还能把身边的人看成具体的人,而不只是一种角色或资源?这些问题只能在生活里反复回答。
这些问题没有给出一个清楚的出口。写下它们,也不是为了证明所有变化都有同一个原因。这里能够留下的只是一种警示:生活完全可以照常向前,人也可以显得越来越适应,而对生活的热情已经在同现实的长期冲突中变成麻木。
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感觉到这种矛盾,那未必说明我终于同生活和解了。也可能只是我已经适应得太好。
阅读与原始材料
- Alan Turing, “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”
-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: “The Turing Test”
- Cameron R. Jones 与 Benjamin K. Bergen:大模型的三方图灵测试
- Jones 与 Bergen:GPT-4 图灵测试中的判断依据
- 国际劳工组织:生成式 AI 对工作、生产率和工作组织的实际影响
- Harold McGee, On Food and Cooking(《食物与厨艺》)
- 欧洲食品安全局:产蛋鸡福利评估
- 美国农业部:奶牛产业手册
- 《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中文全文
- “异化劳动”英文原文
-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: “Karl Marx”
- Warner Bros. Discovery:《西部世界》资料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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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际劳工组织在 2026 年的实证研究综述中区分了任务自动化、工作组织变化与完整岗位替代,并指出大规模就业替代仍然有限。参见 The Impact of Generative AI on Jobs, Productivity and Work Organization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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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lan M. Turing, “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”, Mind, 1950。模仿游戏及其三方设置见原文第一节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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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灵的五分钟与 70% 预测见 “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” 第六节。关于这项预测与后来所谓“图灵测试”之间的区别,参见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, “The Turing Test”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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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meron R. Jones and Benjamin K. Bergen, “Large Language Models Pass a Standard Three-Party Turing Test”,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, 2026。前两组五分钟实验使用 GPT-4.5、Llama 3.1 405B、GPT-4o 与 ELIZA;第三组预注册实验将时限延长到十五分钟,因为 GPT-4.5 已停止提供而改用 GPT-5。十五分钟实验中,GPT-5、Llama 和 ELIZA 被选为真人的比例分别为 59.3%、55.6% 和 16.8%。未使用拟人角色提示时,GPT-4.5 与 Llama 在五分钟实验中的总体通过率降至 38% 和 36%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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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meron R. Jones and Benjamin K. Bergen, “Does GPT-4 Pass the Turing Test?”, NAACL 2024。论文报告,判断依据中语言风格占 35%,社会情感特征占 27%,知识与推理占 14%。2026 年的 PNAS 实验得到相近结果:询问者最常提到语言风格与交谈过程,也经常通过闲聊以及对情绪、性格的试探来判断对方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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阅读触发来自 Harold McGee, On Food and Cooking(《食物与厨艺》)。关于笼养对产蛋鸡活动和行为的限制,参见欧洲食品安全局的福利评估;关于奶牛配种、泌乳与停奶周期,参见美国农业部《Dairy Industry Manual》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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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采用的是早期马克思关于劳动活动、人的类本质及人与他人相异化的论述;概念范围及争议可参见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, “Karl Marx”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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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onathan Nolan 与 Lisa Joy 创作的 HBO 剧集 Westworld,此处主要参照第一季中接待员被安排进叙事循环、偏离后被重置的设定。参见 Warner Bros. Discovery 资料页。 ↩